很多朋友曾经跟我说，印度制药非常厉害，欧美市场上大量廉价药品都来自印度，所以印度被称为世界药房。 但很多人可能不知道，在这个庞大的制药体系背后，还有另一条更隐蔽、更关键的供应链——来自中国的原料药产业。 而我今天想聊的，不只是中国医药产业到底有多强，更想通过印度制药业的发展经历，看看一个国家在产业链安全问题上，应保持怎样的警惕。 因为有些产业，看起来不起眼，甚至不够光鲜，但真正到了关键时刻，它们往往会决定一个国家能不能稳住底盘。 2020年3月，印度政府突然发布了一项出口限制措施：26种原料药，以及由这些原料药产出的成品药，暂时禁止出口。 其中就包括扑热息痛。 这一个名字很多人并不陌生。发烧、头痛时，从药盒里拿出的一片白色药片，几乎出现在整个世界无数家庭的药箱里。 而这26种产品加起来，占据印度药品出口总额的约十分之一。 要知道，印度可是全球最大的仿制药出口国之一。 欧美药房货架上那些价格低、供应稳定的药品，很多都印着印度制药公司的名字。一盒感冒药、一板降压药、一瓶抗生素，翻开包装看产地，经常能看到印度制造。 世界药房的称号，听起来非常响亮。 但问题来了： 一个负责向全球供应药品的国家，为何会突然担心自己国内药品供应不足？ 答案藏在药片里那一点不起眼的粉末中。 一颗药片，实际上由两部分所组成。 一部分是真正发挥治疗作用的原料药，也就是业内常说的API（Active Pharmaceutical Ingredient，活性药物成分）。 它决定这颗药有没有效果。 另一部分则是辅料，它负责让药片成型，让人能够拿起来、吞下去。 如果把药片比作面包，那么原料药就像面粉。 一家面包店可以装修得漂亮，能拥有响亮的品牌，能拥有优秀的烘焙师，但如果没有稳定的面粉供应，终究是做不出面包。 印度擅长的是面包店这一端——制剂生产、品牌销售、市场渠道。 而真正决定药品基础供应的面粉，大量来自中国。 2020年的那次出口限制，并没有持续太久。 一个多月后，印度开始慢慢地解除限制。 2020年4月6日，印度外贸总局解除了26种产品中24种的出口限制，扑热息痛仍暂时保留。 4月17日，扑热息痛成品药出口限制解除。 到了5月底，连扑热息痛原料药也恢复自由出口。 印度最终撑了过去。 但这短短一个多月，却把它产业链中的薄弱环节暴露得很明显。 一个国家在最紧张的时候，会优先保护什么，也最能反映它真正依赖什么。 不过，关于印度依赖中国原料药的说法，外界经常存在一些混淆。 很多人简单地说：印度70%的原料药来自中国。 这个说法听起来很震撼，但实际上需要拆开来看。

  按照印度业内的数据，印度药企使用的部分原料药，大约七成来自中国。 同时，印度自己也生产原料药。 它进口的原料药，大约占自身总需求的三分之一以上，而这些进口来源中，约七成来自中国。 换句话说，印度并不是完全不会生产，而是在一些关键品种和关键环节上，对中国供应存在较高依赖。 印度议会公布的一份文件中，列出了58种原料药，并详细说明印度对中国进口依赖程度。 其中一些品种，中国供应比例达到一半以上，甚至接近全部。 例如环丙沙星、诺氟沙星等发酵类原料药，以及青霉素等抗生素关键中间体，印度长期高度依赖中国供应。 这不是外部猜测，而是印度政府自己公布的数据。 一个国家愿意把这样的情况写进正式文件，本身就说明它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。 如果把时间往回拨，会发现这不是一天形成的局面。 1991年，印度从中国进口的原料药比例还非常低，大约只有1%左右。 到了2019年，这一个数字已经接近70%。 从1%到70%，用了接近三十年。 它不是某一年突然发生的变化，而是在无数次商业选择中一点点形成的。 一家印度企业计算成本后发现：自己生产不如进口。 另一家公司发现环保设备升级太贵，继续生产利润太低，于是选择采购。 一年一年，一个品种接一个品种，最终形成了今天的格局。 但更有必要注意一下的是： 印度并不是从来就没能力生产原料药。 事实上，20世纪90年代初，印度本身就是全球主要原料药生产国之一。 它曾经拥有这条产业链。 那么，它为什么慢慢失去了？ 印度行业媒体给出的解释包括：产业政策变化、利润下降，以及越来越严格的环保要求。 说到底，这是一种产业选择。 原料药生产并不是一个听起来高大上的行业。 它需要发酵罐、反应釜，需要大量化工原料，需要处理复杂废水，需要长期面对环保压力。 它利润不算高，却需要大量土地和设备投入。 它不像芯片、人工智能那样容易成为新闻焦点，也不像互联网公司那样拥有耀眼估值。 很多国家在产业升级过程中，都会倾向于把这类不够体面的制造环节放出去，把资源集中到利润更高、更容易产生品牌价值的领域。 印度曾经这样选择。 而中国接住了。 山东、浙江、河北等地的一些化工园区，几十年来持续投入原料药生产、发酵工艺、中间体制造和规模化供应。 这一些地方的名字，很少会出现在消费的人看到的药盒上。

  药盒上写的是印度药企、欧美药企，是消费的人熟悉的品牌。 但药片里的那份基础原料，很少有人知道来自什么地方。 如今，中国承担着全球约三分之一的原料药供应。 2023年，中国原料药出口量达到1248.9万吨，同比增长5.4%。 其中，出口到欧盟的比例约25.2%，出口到印度约15.2%，出口到东盟约10.5%。 印度，是中国原料药出口的重要市场之一。 某一些程度上，世界药房的正常运转，也离不开中国这座原料药工厂。 当然，这件事情并不只是中印之间的故事。 出口第一大目的地是欧盟。 欧洲许多历史悠远长久的制药企业，同样依赖全球化供应链，其中也包括中国制造的原料药。 只是印度由于自身仿制药产业规模巨大，对供应链变化的敏感程度越来越明显。 所以，它的反应也更强烈。 意识到问题后，印度并没选等待。 2020年，印度成立药品安全委员会。 同一年，印度推出PLI大宗药计划，总投入约694亿卢比，目标就是推动关键原料药重新再回到印度生产。 印度政府选定41种重点产品，希望能够通过政策补贴吸引企业投资。 而这项计划确实产生了一些效果。 目前已有48个项目获得批准，其中27个项目已经投入生产。 此前依赖进口的35种原料药，也慢慢的开始在印度国内制造。 印度大宗药制造商协会主席RK Agarwal曾表示，印度原料药产业正在吸引慢慢的变多国内外投资。 但现实依然摆在眼前。 2023年，根据印度海关数据以及相关行业报道，印度从中国进口53种原料药类产品，贸易额达到22.88亿美元，同比增长27.75%。 印度想通过政策把产业链拉回来。 但与此同时，它仍然大量采购中国原料药。 这就是现实。 产业链重建，不是一纸政策就能完成的。 它需要技术积累，需要人才，需要设备，需要几十年的经验沉淀。 不过，印度也确实在追赶。 布洛芬原料药就是一个明显例子。 2021年以前，中国每年向印度出口布洛芬原料药约1500吨，而从印度进口不到100吨。 到了2023年，中国从印度进口量达到960吨，而出口到印度的数量下降到了742吨。 方向已发生变化。 印度开始在一些领域实现反向供应。

  这说明PLI政策并非绝对没效果。 但与此同时，中国自身也面临新的挑战。 还是2023年的数据： 中国原料药出口量增长5.4%，但出口金额下降20.6%。 数量增加，利润下降。 这正是原料药产业现实的一面。 它是一门规模巨大，却利润承压的生意。 谁长时间坚持，谁就一定要承受其中的压力。 印度药品出口促进理事会总干事Raja Bhanu曾表示： 我们很有信心，印度原料药产业一定会实现自立，并逐步减少对中国的依赖。 我相信他说这句话时是真诚的。 因为换位思考，任何一个国家，都不会愿意把关系到国民健康安全的重要产业长期依赖国外供应。 竞争归竞争，立场归立场。 但产业安全的逻辑，是所有国家都一样的。 印度的经历，其实给咱们提供了一个值得思考的案例。 一个能够向全世界供应药品的国家，为何会在关键时刻担心自己不存在药？ 因为它曾经把最辛苦、最基础、最不赚钱的环节交给了别人。 技术当然重要。 但比技术更难得的是，有没有企业和产业愿意几十年如一日地坚持做那些不光鲜的事情。 顶着环保压力，承受低利润，维护生产体系，让一座座发酵罐持续运转。 这才是一条完整产业链真正的底座。 印度曾经放下这块产业。 中国接住了三十年。 如今印度正在努力重新拿回来。 放弃一个产业，可能只需要几年。 重新建立产业能力，却在大多数情况下要几十年。 这笔账，印度正在计算。 而中国自己的账，也写在那些数字里： 出口量增长5.4%，出口额下降20.6%。 这提醒我们，规模优势并不代表可以高枕无忧。 未来，我们同样需要继续提升产业竞争力，保障供应链安全，让中国制造不仅有规模，更有质量、有技术、有无法替代性。 因为连印度都慢慢的开始警惕供应链风险，作为一个拥有庞大产业体系的大国，我们更没理由忽视。 产业竞争没有终点。